篮球，绍兴话以及“胆剑精神”

7月以来，“浙BA”风靡之江两岸。目前，全省6个赛区的冠军已经出炉。7月19日，诸暨队称雄绍兴赛区，成为全省第一支晋级城市争霸赛的冠军队，随后余姚队夺得宁波赛区冠军；萧山队目前是杭州赛区唯一一支6战全胜晋级的球队，是赛区冠军最有力的竞争者。

在激烈的角逐中，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：这些最“能打”的队伍，几乎无一例外，都来自于讲“绍兴话”的地区。事实上，当我们日夜观看浙BA精彩比赛之时，也似乎隐约看到了另一层超越篮球以外的逻辑——篮球、绍兴话，以及“胆剑精神”。

“胆剑精神”源自越王勾践“卧薪尝胆”的历史典故，积淀于改革开放以来绍兴人民艰苦奋斗、敢闯善为的长期实践。

一个语言片区是一种文化圈子，更是一种性格的共同体。绍兴话，严格来说是吴语的一支，而具体到区域，它往往属于“萧绍片”的核心地带，涵盖绍兴全域、宁波部分（余姚）、杭州东南（萧山）。

由此看来，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语言分类，而是藏着一片区域百姓的性格密码。在这个方言片区（语言学上归入萧绍片区）内，“胆剑精神”所代表的勇敢、坚韧、善谋和拼搏精神，不仅被融入当地人民的血液和个性之中，也体现在城市经济社会发展成果和人们具体的生活实践中，这种文化内涵，也为城市发展和城市形象塑造注入强大的动力和活力。

先从余姚讲起。在宁波赛区的决赛现场，余姚球迷夹杂着方言的助威，呐喊声几乎掀翻了球馆的顶棚。那一刻，记者脑子里竟然一闪而过的是一位与“浙BA”八竿子打不到的人——越王勾践。

球队上的余姚队员，每个都冲劲十足，比分接近时毫不慌乱，比分领先时绝不手软。整场比赛咬得很死，但这支余姚队就像是沉在水下憋了一口气的越国战士，狠劲十足，一击即中。

余姚，早在春秋时期就是越国的核心地带。这里是越王勾践屯兵之地，勾践曾在余姚境内停车置厩、厉兵秣马，因此得名“车厩”，这个名字沿用至今（余姚车厩村），不远的诸暨则是越王建都之地（埤中、大部，今诸暨店口、枫桥一带）。卧薪尝胆、图强雪耻，越人的“胆剑精神”在此发祥。

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，勾践与众将士以十年之教训，十年之忍耐，最终一举吞吴，留下了三千越甲可吞吴的名句。越人，能忍、能战，会藏、敢拼。这股劲，就像余姚话、诸暨话、萧山话的调门一样，前半句咕咕哝哝，后半句突然高亢，听起来有点“蛮”、有点“横”。

今天的余姚人，依旧保留着这种性格，能扛事，讲血性，不轻易认输。这也许就是篮球比赛中，那股不服输的“狠劲”来源吧。

再说诸暨。诸暨的篮球氛围自不必赘述。早在1911年，诸暨人就打上了篮球。据《诸暨县志》记载，清末民初，诸暨新式学堂中已开设篮球课程，是我国最早开展篮球运动的地区。1936年，为纪念孙中山安葬南京紫金山，诸暨举办首次民间篮球赛，冠军奖品“奉安鼎”保存至今，仍镌刻着那个年代诸暨百姓对体育与国家的双重情感。诸暨队在此次“浙BA”球场的表现，完全印证了“篮球之乡”的美誉。

最后说说萧山。很多省外人不知道，萧山虽然在行政上属于杭州，但地理位置与绍兴接壤，从语言到文化，从饮食到性格，也靠近绍兴。他们操着一口硬邦邦的绍兴腔，思维方式更是讲实干、重承诺。这些特点在“浙BA”的赛场上体现得淋漓尽致。目前，萧山队6战全胜，展现出令人说服的球场统治力。

与余姚一样，萧山曾经行政上隶属于绍兴。早在南宋时期，这里就盛产义士、将才。近现代史上，萧山更是实业重地，敢闯敢拼。其“萧绍经济走廊”的概念，正体现出一种区域联动、资源互通的生存智慧。篮球，恰恰是最讲求协作与抗压的运动。

从余姚、诸暨再到萧山，这些讲“硬邦邦绍兴话”的城市，不仅语言相通，更重要的是骨子里都有一种能战、敢拼、要赢的“胆剑精神”。

除了越王勾践，还不得不提另一位出自这片地区的传奇人物——王阳明。这位集思想家、军事家、教育家于一身的“心学大师”，生于余姚，长于江南，提倡“知行合一”，主张“致良知”，在赣南剿匪、广西平乱等实战中立下赫赫战功，是儒者中少有的“文武双全”代表。

想象一下，如果让余姚人王阳明来“浙BA”打篮球，他的“篮球哲学”一定是：文能提笔安天下，武能上场争篮板。这样一位温文尔雅的儒者，指挥军队打仗毫不含糊，而他的核心哲学“知行合一”，在篮球这项运动里，几乎是最精准的总结。

篮球讲求判断力（知）和执行力（行）的统一，只有思考力与身体力结合，才可能打出配合、赢得比赛。而“绍兴话片区”的球员们，或许正继承了这种传统，讲究实干、低调务实，不张扬但有效率。王阳明的《传习录》有言：“人须在事上磨。”一切道理都必须在真实的实践中打磨才能成立。当余姚队被奉化队追平比分时，顶住压力，最终拿下比赛，或许用的就是他们余姚老祖宗的那套心学理论。

为什么这一片土地，这些讲绍兴话的人，篮球都打得这么好？

除了技战术层面、体育基础、训练投入等“可量化”的指标，还有一些“说不清”的东西：他们的身体里，有一股狠劲儿，是那种“输了要不服”的韧劲；他们的眼神里，有一股倔劲，是那种“咬牙也要拼到底”的倔强。这是一种文化的肌肉记忆，也是历史传承下来的基因密码。

有趣的是，这些地方的人也特别善于经商、做生意、走南闯北。他们能忍、会算、敢拼，在市场中开疆拓土，在球场上奋力拼杀。“浙BA”的赛场正是这一种底层性格的又一个出口。

“浙BA”，不只是一场简单的篮球运动，其实是一面观察地方性格的镜子。当我们看到余姚、诸暨、萧山这些讲绍兴话的队伍屡屡胜出，不妨把目光从球场转向更远的角度，一起看看“浙BA”的背后，浙江各个地方的地理走向、历史纹路、百姓习性以及文化沉淀。

文化是软的刀刃，性格是硬的骨头，那么篮球则是融合二者的战场。这也许就能解释，为什么讲着绍兴话的球队总能“杀出重围”。因为那里的人们来自“卧薪尝胆”的土地，来自即使在现代社会中，也仍旧保留着“要赢、能忍、敢拼”的文化基因的土地。

他们讲着“硬邦邦的绍兴话”，但更重要的是，他们继承了“越人”的精神。这样的精神不仅能赢下比赛，也终将赢得尊重。所以，这样的“浙BA”，你怎能不爱？

本报记者 陆一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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