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郦友英
陈光福家的老房子前面,新建了一片800平方米左右的篮球场。这是村里支持他儿子陈胜利,培养村篮球队而建的重点工程。两副锃亮的篮球架分守东西两侧,铁架在阳光下泛着光,稳稳地对着陈光福家的窗口。
陈胜利一家早就搬到村口那幢新建的别墅里去住了,儿子一直劝说陈光福,让他搬到新房子跟儿孙一起住,可陈光福说什么也不同意。他说:“这房子是我一砖一瓦亲手造起来的,凝聚着我半辈子的血汗,门前这个操场更是我从小玩到大的乐园。”
说这话时,陈光福正跷着二郎腿,坐在门口的藤椅里,眼睛直勾勾盯着篮球场,球场上他的大孙子正带着一群半大孩子疯跑,你抢我夺间,篮球“砰砰”作响,像敲在绷紧的鼓面上。
忽然,那砰砰声像根引火线,“滋啦”一下点燃了陈光福的记忆。他眯起眼,眼前的孩子们渐渐模糊,转换成了几十年前的光景:操场上,年轻时的自己光着脚丫,跟着一群半大孩子追一个瘪了气的破篮球。那球皮裂着缝,打气筒打不进多少气,得用大劲才能拍起来,可他们照样追得满头大汗,喊得比现在的孩子还要凶……
陈光福打小就透着股机灵劲儿,爱琢磨事儿。瞧见漏气的篮球,他竟偷偷剪下父亲手拉车的备用轮胎皮,蘸了点胶水就往球上糊,差点把自己的手指头粘掉层皮。这下可好,好好的车胎被戳了个洞,他结结实实挨了父亲一顿揍——可那股子不认输的钻劲,打那时起就刻在了骨子里。
长大后,他跟着村里老匠人学泥水工,从学徒一步步熬成“包工头”,成了村里头一个万元户。手头有点钱了,陈光福头一件事就是把爷爷留下的两间老房推倒,盖起了一幢漂漂亮亮的3层小楼。新房落成那天,他大摆宴席,请遍了村里的左邻右舍。酒过三巡,几个发小借着酒劲起哄:“老大,你现在可是方圆几村的大名人了,这3层楼在镇上都是头一份!得让外村人也开开眼啊!要不请个戏班子来唱几天?”“唱戏太老套了!”陈光福摆摆手,“现在是改革开放的新时代,得玩点新花样。咱兄弟几个从小就爱琢磨篮球,不如在村里整个篮球场,邀邻村的球友来打比赛,顺便让他们瞧瞧咱这新房,多带劲!”
说干就干。第二天一早,陈光福开着新买的“四方牌”拖拉机,到镇上拉回水泥和石子,几个小兄弟也主动来帮忙。3天工夫,坑坑洼洼的烂泥地就变成了方方正正的水泥操场,再装上从镇上买来的两个篮球架,一个像模像样的篮球场就成了。
晚上几个小兄弟凑一块商量,决定先请附近3个村的球友来切磋,由陈光福牵头去通知。村里从没办过正经的篮球赛,大伙也没受过专业训练,全凭着一股儿时的热血,想圆一回篮球梦。陈光福还特意去市里大商场买了4个最贵的篮球,打算比赛结束每个村送一个当谢礼。
比赛那天,村里简直像过年一样。除了本村人,受邀的3个村也来了不少人,连没被邀请的另外几个村,也涌来一群爱打球的年轻人。家家户户喜气洋洋,村里除了过年唱戏,从来没这么热闹过。
哨声一响,比赛开始了。虽说大伙没打过正规比赛,可小时候在场上追球的劲头一点都没减。陈光福带头上场,一拿到球就眼疾手快地传给队友,拼得格外起劲儿。
那会儿村里没有电视机,好多老人、妇女压根没见过篮球赛。大伙挤在场外,看着一群年轻人围着一个球抢得满头大汗,几位老人忍不住嘀咕:“陈光福这万元户也太抠了,那么多人抢一个球,咱村的脸都被丢尽了!”边上的妇女也跟着附和:“就是!场上那么多人,一个球哪够分?房子盖得那么阔气,咋这么小气!”这样的话语让正在打球的陈光福哭笑不得。
儿子陈胜利上初中时也迷上了篮球,一放学就约着同学去隔壁村打球,年年代表校篮球队参加比赛,拿了不少奖,后来还被保送到省体校。送儿子去省体校报到那天,陈光福拍着儿子的肩膀:“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能出状元,你既然爱打球,就好好打,打出个名堂来。”陈胜利望着父亲,狠狠地点了点头。
陈胜利在体校表现一直拔尖,大小赛场总有他的身影。可天不遂人愿,一次训练中他被队友撞倒,小腿被踩成粉碎性骨折,从此告别了赛场。
从体校毕业后,陈胜利回老家当了一位体育老师。既然自己再也上不了赛场,他就立志要为小山村培养出一批优秀的篮球苗子。他自掏腰包,在父亲当年修建的篮球场上重新扩建了一下,还拆了自家门前的柴房。村委会也大力支持,原先三百多平方的小操场,硬生生扩成了一个八百来平方的标准球场,还新买了篮球架。
如今,每天晚上,球场上满是奔跑的身影,“砰砰砰”的拍球声在山村上空回荡。第一届东白镇“村BA”眼看就要开赛,村里的球员正争分夺秒地训练着,陈光福的孙子是队员之一。灯光下,孙子投进了一个球,大家兴奋地蹦起来,互相击了一下掌,他也跟着在心里暗暗叫好,目光依旧久久地停留在那个跳跃的身影上,像在守护着一个跨越了三代人的篮球梦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