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球不落 薪火长燃

◎活力墨韵

□沈金木

我从小学二年级就喜欢乒乓球，初中时我是绍兴柯桥中学的校队运动员。毕业后去黑龙江支边，后又到铁路部门工作，工作繁忙，生活条件艰苦，但我仍然抽出时间继续练球。后来回到绍兴柯桥老家，凭着这方球拍叩开了新生活的大门——我加入了乒乓球协会，成为一名会员。

社区活动中心里，球台前汇聚了各路人马：健谈的纺织厂老板，寡言但球路刁钻的退休教师……每星期固定几天，我们聚拢于此。球拍撞击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，像天空的流星划出一道道弧线飞过球网，仿佛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暗号；小小银球如梭穿飞，织就了无数笑声与汗水交织的网——这网轻柔地兜住了我多年在外的飘摇之心，球拍在手中握着，恰似握住了一团不灭之火，心头依旧滚烫。

再后来，我参加了柯桥区老年乒协组织的一系列比赛:或当领队四下联系，或当教练凭自己积累的经验指导队员，或当运动员全力以赴把最好的状态发挥出来。说来也怪，年届七十，赛前竟还如少年般辗转难眠。赛场灯明如昼，球拍在手中汗津津地黏贴着皮肤，对面站着的，竟是曾叱咤风云的老国手。他满头银发，身形枯瘦，可挥拍之间，力道沉凝，锋芒暗藏。我屏息凝神，那球擦网而过，险险落台，对方竟也失手了。那一刻，汗水滴落，仿佛还听见自己沉稳的心跳——原来老迈的胸膛里，犹能沸腾着擂鼓般的声响，犹有力量催动那早已不再年轻的身体。几轮酣战，我竟和搭档摘得了混团桂冠。奖杯捧在手里，沉甸甸的，如同时光凝铸的果实，它不仅照见银球跳跃的轨迹，更映亮了暮年路上重新焕发的目标之光。

自此之后，我愈发心热了，常自愿去教小区里那些好奇张望的孩子们。他们稚嫩的手掌尚难盈握球拍，动作虽显笨拙，可眼中好奇的光亮，却如当年雪地上蹦跳的少年眼中那团火苗的复燃。我俯身一个个帮他们纠正姿势，心中渐渐澄明:原来手中这柄老拍子，除了击打银球之外，竟还负着要引燃薪火，代代相传。

小小银球，轻如无物，却分明又承载着千钧之重。它自我青春年少时一路弹跳不息，穿越了风雨，终落定于这温润的土壤之上，在暮色苍茫时分，竟又映照出我生命里一片新的朝霞。球拍虽老，握在手中，依旧稳稳当当，恰似一柄引路的火炬，要照亮后来者脚下的路。于是，俯首抚摸着球拍木柄上那深深浅浅的汗渍刻痕，我心中腾起一首小诗:

七十春秋未肯休，

银球飞影伴沉浮。

曾经北国冰霜砺，

又向南天烟雨游。

老骥心随拍底跃，

新苗志借网前酬。

莫言霜鬓催人倦，

且看斜阳照水流。

乒乓声里乾坤转，

莫笑银霜覆我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