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活力墨韵

□ 杨 帆
象山松兰山的沙滩,是我帆船生涯开始的地方。
第一次站在那片沙滩上时,我连帆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。教练把我们几个新人领到岸边,指了指远处海面上那些被风吹得鼓胀的白帆,说:“看,那就是你们要学的。”然后我们被安排上了教练艇,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童,眼巴巴地望着老队员在海面上驾轻就熟地穿梭。他们的动作那样流畅,换舷、拉帆、调整舵角,人与船仿佛长在了一起。而我,连那些绳缆的名字都叫不全。
那个夏天,沙滩是烫的,太阳是毒的,海水是咸的。每天训练结束,脱下湿漉漉的训练服,皮肤上会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。初学那阵子,翻船是家常便饭。一个浪打过来,或者换舷时动作慢了半拍,船就“啪”地扣过去,整个人被甩进海里。再爬上来,浑身湿透,海风一吹,竟也说不上是冷还是热——只觉得黏腻腻的难受。老队员在岸上笑,我们在水里狼狈地翻正船体,舀水,继续练。
枯燥吗?真枯燥。每天面对的是同一片沙滩、同一轮烈日、同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。日子像被反复冲洗的底片,渐渐褪去了最初的新鲜感,只剩下重复、重复、再重复。可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重复里,有些东西悄悄变了。
不知从哪一天起,翻船的次数少了。风向变化时,身体会自然地做出反应;浪头打过来时,船舷倾斜的角度心里有了数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——就像船不再是身外之物,而成了你身体的延伸。风从哪个方向来,水下的暗流怎么走,帆面应该吃多少风,一切都在慢慢变得清晰。然后有一天,你忽然发现,自己不再是“被浪推着走”的人了,而是“驾着浪前行”的人。
那种乘风破浪的感觉,是会上瘾的。
我也真切感受过大海的强大威力。那天原本风平浪静,训练进行到一半,天色忽然暗下来。海上的天气变起来比翻书还快,不过十几分钟,乌云就压到了头顶,风像从地底钻出来的猛兽,卷着浪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我们几条船瞬间被掀翻,浪太大了,船被推着往外海飘,越飘越远。
那时候看不见岸,看不见队友的脸,满眼都是灰白色的浪花和黑色的水。教练的声音在风浪里断断续续地传来,我听见他吼了一句,后来才知道那句话是:“宁可船撞礁石,先救人!”
那次,我们所有人都被救上了教练艇,一条船都没少,无一人受伤。事后回想起来,真切感受到人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,也第一次深刻地理解什么叫团队,什么叫责任。
五年的运动员生涯,放在体育这条路上不算长。后来我离开了运动队,到体育系做回了全日制学生。身份从运动员变成了大学生,生活从海面回到了陆地。可是那五年,像一枚印章,结结实实地烙在了我的骨头里。
帆船给了我最宝贵的两样东西。一个是时间观念——风向在变,水流在变,起航的信号不等人。另一个是应变能力——海面上没有“预案”这回事,前一秒风平浪静,下一秒就可能天翻地覆,必须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出判断,之后毫不犹豫地执行。
一个少年,被那片海推着、打着、晒着、磨着,逐渐长成了一个敢在风浪里沉住气的人。那段经历没有辜负我,而我也不会辜负那段经历。
如今,我偶尔会闭起眼睛,海风的味道、帆布被风吹鼓时的声响、船舷切开水面时那种轻微的震颤,都还在。它们没有离开过。
那条船或许已经换了主人,那片海依旧潮起潮落。但有一个少年的身影,永远定格在松兰山的浪尖上,皮肤黝黑,眼神明亮,正在风里稳稳地掌着舵。




